席正则入

一个装不出逼格的三俗人士。

欢喜王爷【二十八】

“众臣以为如何。”
皇帝没有发表任何言论,他只是轻敲着扶手,把问题抛了下来。
仅有嫡系,仅是斩首,只用一个中午就能砍完的脑袋。
皇帝上任之后最重的罪,罪人的后果甚至不如大臣府上盗窃的小贼。
于是,杨逸听到了朝臣们的议论声,像是打开了久封的腌菜坛,所有的论调都一股脑冒了出来,只能听到混杂而出的喧闹。
在不清不明的讨论中,有人高声喊出了一句话。
“陛下,这是否过轻了。”
这是一位绯袍官员,方颌平颊,薄唇直鼻,一双方眼严肃的不行。
杨逸没有回头,仅是这字正腔圆的低沉嗓音,已足够他认出是刑部的柳尚书,做事办公板板正正的那位。
皇帝依旧没有发表任何言论,他只是对柳尚书露出了满意的表情,然后又把问题抛给了杨逸:“空丘,你可否解决柳臣的疑问。”
杨逸只垂眸沉默了一瞬,而后开口道:“下民敢问柳大人,若按律,应斩几人。”
柳尚书答的没有丝毫迟疑:“七百六十四人。”
杨逸又问:“若按下民所说将斩几人。”
“若按你所说,”柳尚书顿了一下,不知是在算人数还是想到了什么,而后继续道,“应斩者不过八十。”
报到数字时,柳尚书的语气平了下来,已不如先前般咄咄逼人。
“看来柳大人已经想到了。”杨逸向后偏了下头,柳尚书看到他扬起了嘴角。
他继续道:“陛下尚武,所定律法甚是严厉,且于秋前斩戴府百余人,民心恐寒。西北蛮族滋扰边境已是惯例,每至秋时,民心易乱。此时将死罪之人配至西北,既显陛下重势好生之意,又安民心,有何不可。”

欢喜王爷【二十七】

“一个下民的命可抵不了王府里的人。”
不是命,还能是什么,还有什么,自己还剩下什么。
杨逸的脑子疯狂的转着,但他依然想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皇帝终于欣赏够了杨逸这种慌乱的样子,他重新坐直了身子,收起那佯装的愤怒,不再掩饰眼里的笑意。
“说来,之前张相对前日作乱罪臣家属的处置,朕不甚认同,却也想不出别的更好些的法子,空丘可有什么建议,说来听听。”
杨逸下意识得回答:“下民怎敢……!”
“想好再讲。”皇帝的声音沉了一下,短促的发言充斥着威胁的味道。
杨逸看着他那座上的兄长,总是半靠在椅背中的身子向前微倾着,掌心向下虚握着雕花扶手,下颌稍向上仰,眼睛却向下看着他。杨逸终于发现那带着笑容的目光早就死死缠住了他,粘滞的,半步也撤不走。
是了,他的兄长,他的皇兄,怎么可能会放他走,放自己离开他的视线。
杨逸又低头看了看地上,他跪着的黑石地,一尘不染,模糊不清地倒着他的影子,困在那一块方格子里。
他抬起头,正迎着皇帝的目光,不再有任何闪躲,拱手道。
“禀陛下,按律,谋叛者应诛九族,然清秋将至,不宜杀生,且上天有好生之德,故下民提议。
主谋者,嫡系三代不论男女游街后斩首于市场,直系看于宫内,四代之后原府内豢养,庶出三代及冠者发配西北军营,年幼者入奴籍,自愿者可入宫为奴,女子配至浣沙宫,幼女由宫内嬷嬷抚养,后为宫女。
从属者,其本人与其家中及冠男子充军西北,女子配至城西纱厂,幼子随母,也可由其母送入宫中为奴籍。
不知情者,打散后配至西北军中,家属随之。
以上从军者,军阶可至三阶,不知情者可至六阶。”

欢喜王爷【二十六】

皇命不可违。皇命不可违。皇命不可违。
得知赵管事背叛他时压抑的悲哀和愤怒已经消失的一干二净,杨逸能想起的只有那个老人家永远妥帖的安排,细心的照顾,从小到大的陪伴,和已经模糊不清的,站在母妃身后的样子。
冰冷的地面刺得他双腿隐隐作痛,让杨逸想起了一月前在皇帝寝宫外的长跪。
没有用的,即便自己再说什么都是不会有作用的。
他这样想着,但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声不可已经喊了出来,他甚至没有在前面加陛下两个字,已经发生冒犯的行为让杨逸放弃了再次低头俯身的打算,他挺直了身子,只是看着地上,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
“旧王府里也只有一些闲杂下手,杀不杀对陛下没有任何意义,还望陛下开恩。”
在皇帝给出反应之前,杨逸先听到了身后某个官员的声音。
“一介下民,居然也有资格去请求当今圣上了。”
语调很平淡,没有同词句一样含着嘲讽的意味,大概是一个贫民并不值得能上早朝的朝廷官员来嘲讽。
“无妨。”皇帝示意那个臣子闭嘴后继续道,“空丘想让朕放过你府上的人,可有什么值得让朕这么做的理由吗。”
杨逸抬眸对上了皇帝的目光,细眯的双眼,佯作愤怒,深里藏的却是他最常见到的笑容。
杨逸对这笑容真是太熟悉不过了,每次有谁做了什么皇帝意料中的,按着他的安排的事,皇帝都是这幅表情,运筹帷幄的表情。
有什么,皇帝想让他做什么,而他并不知道。
自己还有什么价值呢,一个已经被剥了王位的废人还有什么值得他的兄长这样设计着呢。
怕是只有这条命了。
“下民,只有这条命了。”

欢喜王爷【二十五】

没有任何额外的反应,杨逸接过圣旨,继续跪着,他现在是一个身在朝堂的平民,没有任何理由站起来。
也没有任何资格提问,他府里的人们都会被如何处置。
那些皇帝派去的眼线或许会被召回,然后再去执行新的任务。
其余的希望能自己找到好的下家。
但是就算不能找到,空无一物的自己也没有办法去帮他们。
只是,他对赵管事还是有点情意的,即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背叛了他,但毕竟是他的母妃就给他的人,王府里那么些年的陪伴和照顾也不是做了假的。
为他找个好结果吧。
杨逸这样想着,双手捧着圣旨,继续跪在地上,准备寻找一个机会。
没有任何朝臣的反对声传进耳朵,或许他们都提前知道了,或许他们都觉得自己就应该这样。
“空丘,你对这道圣旨满意否。”
连站起的资格都没有的他,又怎么能表达自己的想法呢。
“陛下的安排,当民众的自当接受。”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看到皇帝听到他这话后露出的与几日前的晚上一模一样的笑容,压抑不住的,也许是本人也没有察觉的,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中的笑容。
皇帝不再维持之前端正的坐姿,后仰在了椅背上,微弯的眼眸半阖着,俯视着跪在地上的人,腔调随意地开了口。
“好,那你府里的人也没什么用了,没了主子的奴才,都斩了好了。”
语气不能再平淡的一句话,从皇帝嘴里飘出来,沉到了杨逸心上,他下意识抬起了头,脸上没有丝毫掩饰地写满了惊愕。

欢喜王爷【二十四】

坐在高处的皇帝像是默认了这种对欢喜王爷的刁难,任凭朝臣们不停的抛出问题,而问题的走向从国家大事变成了巷间纠纷又上升到了人情伦理。
在杨逸再一次打发了东城的大小姐跟穷秀才私奔被抓回应该如何处置这种问题后,皇帝终于打断了现状,他抬手下压,示意朝臣们安静。
“空丘,对于之前的那些问题,你还有没有其它的想法,一并说出来吧。”
杨逸欠身张口。而“回陛下”三个字刚说出来便皇帝被打断了。
“朕答应过你的事自然会兑现,你只管说。”皇帝看上去严肃的很,他绷着嘴角,看着杨逸垂下了头,做了阵思考的样子之后苦笑着拱手。
“臣,确实没什么想说的了。”
“好。”杨逸看着皇帝轻吸了口气又换换吐出来,对着身边的宫人指向了自己,“那便宣吧。”
那宫人得了令,七步绕至欢喜王的面前,举起不知何时拿在手里的绢布卷轴。
“欢喜王接旨——”
细亮的声音响起,像是要穿透杨逸的耳朵,钻进他的脑子里去,他规矩地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欢喜王杨逸,身居王位,浑噩度日,不思进取,本念其手足之情不予计较,其却变本加厉,不顾圣人所言,背弃先皇期盼,欺君罔上。就此削其王位,逐出族谱,贬为庶民,终身不得再入杨氏祠堂。
钦此。”
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杨逸对着冰冷的大殿地面,喊出他准备了两个时辰的三个字。
“臣,接旨。”

欢喜王爷【二十三】

早食带来的温度已经褪的一干二净,张相的声音回荡在略显空落的大殿中,让杨逸感觉到一点冰冷。皇帝自一开始看了他一眼之后就再没什么特别的动作。
或许是长久以往的压抑和逃避带来的本能反应,那一眼让他轻松的心沉了下去。杨逸觉得自己现在不需要任何担忧和不安,但他怎么也回不去之前的心态了。
杨逸想努力听些什么,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但他根本听不进去,脑袋里的轰鸣让他想起了不久前朝臣们对于他的窃窃私语。
“欢喜王爷觉得如何?”
突兀的提问把杨逸唤醒了过来,他转头,看向站在他后侧方的张相,对方依旧是那张笑眯眯的脸,就像是等着看他的笑话。
“本王对这等事情不甚了解,不敢在圣上面前妄言。”
张相之前说了什么,杨逸根本没有听到,只能干巴巴地推脱。
“王爷不愿回答臣就不再问了,也只是一些罪人的问斩时间而已。”
杨逸没有接话,他决定重新捡起自己当个废物的准则,只有最后两个时辰了,做出之前的样子,不需要任何改变。
“那么王爷对西北蛮族骚扰边境有何看法。”
没有丝毫的空闲,欢喜王爷话音刚落,谢将军就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每一个字都透露着这样一个信息:
今日的朝堂绝不会让欢喜王爷安心地度过。
每一个讲话的朝臣,最后都会问一句:“欢喜王爷觉得如何。”
欢喜王爷觉得如何?欢喜王爷觉得你们自己决定就可以了。
但话不能就这么说出来,杨逸能做的,只有讲出一些不痛不痒的,在别人眼里毫无作用的回答。
过去在朝堂上讲的所有字加起来恐怕也没有今天的多。
他记不清已经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再熬多久,紧绷的神经被朝臣们不停拨弄着,无暇再去在意龙椅上的皇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盯着他的,又盯了他有多久。

欢喜王爷【二十二】

如往常一样的起床,洗漱,更衣。早饭是王爷昨晚吩咐的鸡汤面,小食是他常吃的核桃酥,王府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的进行着,那几张新鲜面孔也很自然的从杨逸面前经过。
赵管事替他穿上外袍,送进了进宫的马车里。
马车走的是直通宫门的官道,青石砖的路面平整干净,石缝里没有一根草枝生长出来,两边的商户都在各自的门面里做生意,不会有谁胆敢把摊子摆到路面上。杨逸掀开他从未碰过的车窗帘,看着他从未在意过的人们,不由得生出一些亲切感。
今日朝会后,在他远离了带给他痛苦的人之后,他就变得和他们一样了。找份活计,或是找个没人的地方悄悄地离开。
哪一个都无所谓,只要摆脱这个身份,这个位置,就算是要他死在大殿前也没有任何问题。
马车停在了宫门口,杨逸在下人的搀扶下下了马车。他很愉快的给了那个小厮赏钱,即便那是皇帝派到他府里的人之一。
今日,每一个在路上碰到欢喜王爷的人都觉得他今天不大对劲。
欢喜王爷从不会和任何一个朝臣打招呼。
而他今日不仅打了招呼,甚至还和几个平时明里暗里讽刺他讽刺得狠的人寒暄了几句。
欢喜王爷确实和每一个人都打了招呼,既然一会儿就要再也见不到了,一直秉持的原则也不必继续坚守了。
他走进殿,站在自己的位置,顶着皇帝的目光,和少了小半数的朝臣们一起恭迎皇帝的驾临。
朝会如往常一般开始了。

欢喜王爷【二十一】

渐缺的月亮把它所剩无几的光亮落在书房的窗子上,让里面人能隐隐看见些器物的轮廓。
赵管事端着托盘第六次来到了书房门口。
“王爷,戌时了,吃些东西吧。”
自皇帝离开后两个半时辰,杨逸一直待在书房里,除了午时起床喝了一碗薄粥后什么都没吃。
书房里充满了韭菜盒子的味道,杨逸不敢把它放在桌上,因为他的书桌是用来作画的,也不敢丢到地上,怎么说也不能糟蹋食物。
他只能抱着这韭菜盒子,背靠书桌坐在冰冷的地上。
他重新打开过那个暗格,里面的画全都不见了,当然也不可能留下任何一张。
杨逸现在只想自己吊死在书房里,免得再去面对,知道了他的心思的皇上。
等到明天之后吧。
他这样想着。
如果现在,一个王爷寻死,对皇家来说多难听,等到明天之后,自己不再是王爷了,就永远离开。
杨逸像是忽然想通了,把手里的韭菜盒子胡乱塞进嘴里,顶着满身油花,开门又接过了赵管事手里的热食,倒进肚里,如往常一样吩咐了几句明日早晨的饮食穿搭,被人服侍着洗漱一下,睡去了,不知是放弃了的心还是温暖的食物抚慰了他的神经,欢喜王爷今夜睡得意外的安稳。

世上优秀的人那么多,他们看到的景色那么美,如果你不是其中一个,那是有多可惜。

小席子的茶余饭后

让人安心的雨天
小席子站在楼道口,手里拎着一盒纯牛奶和一把奶奶硬塞的儿童伞,牛奶不重,只是让掌心有一点疼。
小席子看着地面的积水,和反溅起的水花,密集的雨点让地面看起来像白色一样,大风吹过的时候那白色甚至能看出波浪的形状。
小席子在满耳的啪啦声中上了楼,走过潮湿的楼道,打开门,回到充满艾草和香椿味道的家。他把伞挂到浴缸上方溧水,然后躺回床上,睡觉去了。